在德班一座废弃汽车影院改成的临时营地里，数千名马拉维人沉默地排着长队，头顶的白帐篷在烈日下泛着刺眼的光。地上散落着鞋子、纸盘和尿布，甚至还有一张被人遗落或丢弃的居留许可证复印件。22岁的建筑工人迈克·拉布森望着前方说：“我不知道回去后生活会怎样，那里没有工作。”不远处，另一群来自刚果（金）、布隆迪和卢旺达的移民已在政府办公楼外的人行道上露宿数周，38岁的布隆迪人奥马里说：“我们感觉被抛弃了。”

这场大规模离境潮的导火索，是反移民组织“March and March”发出的最后通牒：所有“非法外国人”必须在6月30日前离开南非。该组织领袖、前电台DJ恩吉兹韦·姆楚努不久前刚因仇恨言论被判罚款和接受人权教育，但他身着祖鲁传统服饰出现在集会上时，依然能点燃人群的情绪。组织方声称不呼吁暴力，但拒绝为当天可能发生的任何事负责。南非政府已承诺部署大量警力，总统拉马福萨表示“安全部队已做好准备”，但多国政府仍紧急组织撤侨：马拉维已为超过1.5万人办理遣返手续，津巴布韦、莫桑比克等国也在用大巴接回公民。然而，像三岁就来到南非的刚果（金）寻求庇护者莱安·塞富这样的人无处可去，她说：“全世界都知道刚果在打仗，回去等于送死。”

这场危机撕开了一道旧伤：非洲的边界从来不是非洲人自己划定的。加纳评论员赛杜·阿贡戈撰文指出，殖民者强加的边界如今却被用来制造排斥与分裂，而在此之前，非洲人曾自由穿行于由文化、商业和共处定义的广阔地域。南非是非洲最大经济体，失业率却超过32%，许多本地年轻人将怒火指向外来者。拉马福萨警告国民不要把外国人当作替罪羊，将问题主要归咎于种族隔离的遗留影响。但在街头，另一种叙事更为流行。MTN集团主席姆塞比西·乔纳斯在一场葬礼上罕见地以商界领袖身份介入政治辩论，直言“外国人明天走了，不平等依然在；外国人明天走了，失业依然在”，并将排外情绪归咎于国家治理失败和政客的选举操弄，称部落主义和民族主义是殖民者留下的分裂工具，至今仍被一些解放运动所利用。

这场风波在整个非洲大陆激起回响。加纳、尼日利亚、肯尼亚等国纷纷提供自愿遣返渠道，而乔纳斯的演讲在非洲商界引发共鸣。对于在非洲矿业和基础设施领域有大量投资的中国企业而言，局势虽未直接波及，但供应链安全和人员风险已进入评估视野。非洲大陆自由贸易区旨在降低内部壁垒，但当街头出现“该走了”的标语时，那个没有边界的大陆理想显得格外遥远。

在德班的一面墙上，一张纸条写着“时间到了，走吧”。在开普敦的津巴布韦领事馆外，人们铺着垫子睡在路边等大巴。汽车影院营地的尘土里，那张被遗落的居留许可复印件静静躺着，像是一个无声的注脚——关于一个大陆的流动梦想，和一道人为划定的期限之间，无数悬置的人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