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初的一个普通工作日，法国国家图书馆音乐部的管理员弗朗索瓦-皮埃尔·戈伊从架上取下二十来本待鉴定的匿名手稿。他即将退休，打算在离开前把这些“不受重视”的旧册子过一遍。翻开一本无题无款的薄册时，几个细节让他停下了手：高音谱号画得圆润而微微前倾，低音谱号的走向与法国惯常的写法相反，还有那两条斜线构成的花括号。几周前他刚看过一批莫扎特的教学手稿，此刻一个念头闪过——“这会不会是他的？”

戈伊的直觉最终被证实。这本44页的册子正是沃尔夫冈·阿马德乌斯·莫扎特1778年旅居巴黎期间，为他的学生玛丽-路易丝-菲利皮娜·德·博尼埃·德·吉内所写的作曲练习簿。这位女学生是吉内公爵之女，本人是出色的竖琴演奏家，其父则以长笛闻名。册子包含约十二课每日练习和七首为长笛与竖琴而作的乐曲，最后一首尚未完成。法国国家图书馆称，经萨尔茨堡莫扎特基金会专家鉴定，这是一次“重大发现”。手稿用纸为法国制造，上面盖有与吉内公爵委托抄写的莫扎特《长笛与竖琴协奏曲》相同的印章，这些旁证与笔迹比对一同锁定了真伪。

这批乐谱在沉寂近两个半世纪后，于6月21日法国音乐节当天首次响起。法国广播爱乐乐团的长笛家玛蒂尔德·卡尔代里尼和竖琴家尼古拉·蒂利耶在图书馆椭圆厅内，为受邀听众奏出了这些总共约二十分钟的音乐。手稿本身也在音乐会期间展出，随后将移入图书馆博物馆。次日，录音在法国音乐电台播出。对于长笛与竖琴演奏者而言，这一发现尤为珍贵——如法国国家图书馆音乐部主任马蒂亚斯·奥克莱尔所言，这两个乐器“可用的曲目非常少”。手稿还记录了莫扎特作为年轻教师的一面：乐曲总是从莫扎特提出的乐思出发，但师生二人的笔迹以不同比例交织，有时莫扎特写竖琴部分而让学生补全长笛，有时角色互换。

此类发现虽不频繁，却也并非孤例。就在同一周，阿尔及利亚从巴黎的一场拍卖中收回了一部17世纪的天文学手稿，出自学者阿卜杜勒·拉赫曼·阿赫达里。布达佩斯一家旧书店则展出了巴托克1907年写给小提琴家斯特菲·盖耶的一封“情书乐谱”，四音动机后来化入他的第一小提琴协奏曲。巴黎圣母院前广场的考古发掘更向下穿透了罗马层与中世纪层，出土了4世纪君士坦丁大帝硬币和尚未解读的陶片标记。这些彼此无关的事件，共同勾勒出一种持久的引力：旧纸、旧物、旧音符，总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，把一段被遗忘的过去重新交到世人手中。当戈伊在退休前最后一次合上那本小册子时，七首未曾听闻的莫扎特小品已经走出沉默，即将在椭圆厅的穹顶下轻轻浮起。